宗祠内人头涌动,在两则厨房的妇女们按奈不住兴奋,纷纷走出来。
今年太公分猪肉比往年丰盛,每丁两斤烧肉,两斤白肉,五斤糖。几个小兄弟抬着沉沉的函箩出来,喜形于色。阿容家只有她和二姐来领肉。一家七口人,只能领父亲的一份。每年的这个时候,容妈都会收起笑容。
阿容的爷爷身体硬朗,从宗祠里冲冲走出来,接过冚箩往里走。
大口圩
大口圩的牛行基生意很好,四方都有人拉牛来卖,非常好的概念也就是一圩交易十来头牛罢了。
一班男子混在一起交头接耳,每堆人中,都有一两个拿着小竹棍的,小竹棍一尺来长,既用来打牛,也是这行档的标志,他们叫牛中。
一个瘦子牛中混了几圩,混熟了,大家叫他高脚七,不知来自何方,但听言语,都是附近水土的。
买卖一头牛,对于一个农耕之家,是件大事,有时要看十圩、八圩的行情。牛都是用来耕作的,很少用来吃。
大家都知到高脚七是受托来买牛的,受谁的托就不知了,也不知他住那里。这些天来,他打听着四乡的耕牛情况,顺便问一些家底,这很平常。
阿容和姐姐今天衬圩,爷爷就要回佛山了,回去前带她两姐妹来喝早茶。
爷爷很痛爱她们五姐妹。甚于对几个堂兄弟,兄弟都上义学了。爷爷说,女孩子不用上学。
爷爷喝早茶可以喝好久,阿容拿着一个大包走了出来玩。过了木桥,到牛行基看牛。
“表伯。”她远远看到高脚七。
他认得高脚七,去年在省城表大姑家见过。还骑过表伯的膊马。
高脚七眼晴顺声音瞄了一下,依然在与一班牛中聊着,象没听到。阿容再叫了几声,依然如此。她开始觉得自已是认错了。
回到茶楼,对爷爷说:好象看到表伯了,可叫他他不理我。
爷爷:那个表伯?
阿容:去年在表大姑家的那个。
“哦,小孩子认错了”。爷爷不以为然。
爷爷在圩里买了五个泥鸡公仔,彩色的,中段是百折纸,鸡头鸡尾都有个孔,吹鸡头的孔,会响出鸡叫声,堵住两孔如风琴般拉中间的百折纸,也会有鸡叫声。
爷爷说,一个音乐盒可以买一百个泥鸡仔。他骂阿容的爸爸败家。
回来的路上,阿容拾到一把小刀。
爷爷来到书屋,唐先生叫大家下课。书屋里有五个学生,都是男的,一涌而上,到爷爷身旁翻东西,爷爷呵呵的笑着,拿出一包荷叶包着的茶点。
他们都是爷爷的孙子,阿容的堂哥哥,爷爷请教书先生专门教这班男孙。但声明不让女孙来上学。
孩子们各拿了食物散去,唐先生迎上来。
“ 东翁,快回佛山了吗?”唐先生是前朝县里的禀生。正准备考秀才,清朝就倒了。
“是的,回来都大半个月了,店里阿泉不知照应不照应得来,明天就回去了。”爷爷和唐先生做过两年同学。孙子长大了,他专程请唐先生来教男孙。
“阿泉长大了,这么会做生意,肯定行的。”没考上秀才,唐老师有点落泊。一直当卜卜斋的先生。从前一直叫眼前的这位老同学做阿东,后来成了顾拥关系,就改口为东翁。东翁两重含意,一是东家,二是本来他的名中有个东字。东翁家里自从得了南洋的一笔汇款,就买了田地,还在佛山筷子街开起了一个铺子卖缸瓦。生了七个儿子。三个去南洋,五仔,也就是阿容的父亲在省里也做起了生意。第七个儿子阿泉跟他卖缸瓦。
“呵,难说啊,他没五仔有头脑。”
“五仔今年没回来吗?”。唐先生有点明知故问了。
“他才没这个本心,天天在省城,专会乱花钱,你看,过年给五个女儿都买了件不等用的东西。”其实,五仔买了六个音乐盒。
“呵,呵,听说会唱歌的,我都没见过呢。”
“是的,那叫音乐盒,是他从洋行里买的,说是不贵,可我看肯定不少钱。”东翁也很喜欢那音乐盒,五仔叫他带回来时,也偷偷的玩过,喜欢归喜欢,还是骂败家,他宁愿拿钱再买间房子。
“哎,可惜五仔去年生的还是女孩,都五个了。”
“哦,我都想给他纳个妾,可他打死也不愿。五家嫂家又不好惹。”爷爷边说,边从身上拿出一个小布袋,从袋里数出几张港币
唐先生假装没看到的自言自语:是的,他们娘家不好惹。
“这是今年的学金,你拿好了,我恐怕过年才回来了”
“呵,呵。好,好,多了,多了”,唐先生在这当教书是有保障的,从前在别处教,是收谷子,学生每半年,拿一次谷去交。唐先生再把收集到的谷拿去卖了,才得钱。在圩上卖,人家一见是唐先生,就算买,也要减价。因为这叫先生谷,也是百家谷,交得好的也罢,但也有不少,把最差的谷来顶数。所以唐先生也不愿做这买卖。在这里教书,老同学阿东知他疲性,以港币来支付。
“拿着吧”几年来,爷爷都会额外付多点教资。唐先生自然是笑纳。
枪声
清明节,太公生气了,声讨阿容家没一个成年男人回来祭祖。
清明后第三天的傍晚,两只疍家船慢慢的停靠在西江边的一个石阜头。几个脑袋向外张望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天全黑了,一只机动船开了过来,远远没到岸,就熄了机,改用橹摇。三只船汇合后,从里面走出二三十人。有拿着刀的,麻袋的,绳子的,更有肩着大铁锤的。有四人各拿着一用黑布包着的长家伙。
这班人肖无声色的向一个门楼聚去。
靠近门楼,大门紧闭,里面的狗已狂吠。更头敲起乱锣。阿容被惊醒,五姐妹抱在一起。
再传来两声枪响,几只狗倒下,更吓得屋内人魂飞魄散了。
妈妈飞也似的检查一次门户,确认铁门柱已经拉上。
狗依然在狂叫,这是关在屋里的狗,户外的狗被打死了。
有人爬上了天井,发现天井上布满粗大的铁柱,无可下手。
“不做这家,过那边去”一个声音传来。阿容恍佛熟悉这声音。她望望妈妈,妈妈抱他们的手松了一下。五妹还睡着。
传来敲墙的声音,一声声的闷响。。。
第二天,五妹起来就哭,把妈妈姐姐从蒙泷中叫醒。容妈给她喂奶。
外面传来七婶两大小的哭声。
有人拍门,听出是村里的人,容妈才敢开铁门笼柱。
七婶家的后墙打开了一个大洞,七叔两个老婆在呼天抢地。七叔呆在那里。
昨晚那班是大贼,用大锤打开七叔家的后墙,把牛拉了走。同村里一共被抢了四头牛。大宗祠里放的两三千斤谷与两包米也被抢走了。人员倒无一伤忘,只是有的吓得魂还没回来。象七婶一样受损的更是难平心愤。七叔叫阿荣,他最早清醒过来,找人去修补后墙。
这次是失算了,其实,村中但凡有点钱建了房的,都是青砖石脚,密屋梁,铁栏天井。屋顶全是紧拍着的大梁,飞贼也难进,多次遇贼,贼都无际于是,只要顶得到天亮,贼就只好走了。这次想不到他们动用了大锤子。古老的房子中,最薄弱的墙体就是后墙。从前新入行的泥水佬,技艺不精的,就安排去彻后墙。这次拿了大锤来打劫,真是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了。